风未醒,兰姨噤声,风未醒,兰姨噤声
风未醒,庭院里的烛火凝着最后一丝光,兰姨的手指蜷在袖口,指甲掐进掌心,她望着廊外那株老槐,枝叶纹丝不动,连虫鸣都噤了声,昨日的话像块烧红的炭,烫在喉咙里,吐不出也咽不下,这风若再不醒,她怕自己就要永远困在这片死寂里,连同那些不敢言说的往事,一同沉进无边的夜色里。
晨光刚爬上窗棂时,兰姨已经坐在了梳妆台前,她没开灯,怕光太亮会惊动什么,只是借着微熹的天光,用一把旧木梳,一下,又一下,梳着那头半白的头发,梳齿穿过发丝时,她放慢了动作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——她怕,怕自己一丝声响,就会吵醒风。
风是从后窗溜进来的,昨夜下了场雨,窗外的老槐树吸饱了水气,叶子沉甸甸地垂着,此刻被风一碰,便窸窸窣窣地抖,风是活的,兰姨总这么觉得,它不像人说话有腔调,也不像猫走路有响动,它就那么悄悄地、软软地贴着地皮爬,从后窗钻进来,绕过兰姨的藤椅,拂过她搭在扶手上的围裙,最后停在窗台上,和那盆被她养了三年的绿萝较劲,把叶子吹得轻轻晃。
兰姨最怕吵醒的就是这风,她年轻时不懂,总觉得风是挡不住的,门窗关得再紧,它也能从门缝里挤进来,带着院子里的泥土味,或者邻家灶台上的烟火气,可自从那年秋天,风里带来了那个人走时的消息,她便开始怕了,那天风也很大,刮得窗棂“哐当”响,她坐在炕上,手里攥着那人留下的旧棉袄,听着风声里混着远处的哭声,第一次觉得风不是风,是带着钩子的,能把人的心钩得生疼,从那以后,她便格外小心,怕自己的一点动静,让风醒了,把那些藏起来的疼,又吹出来。
她起身去厨房熬粥,灶膛里的火刚点着,她蹲下身,往里添了根细柴,动作轻得像给婴儿掖被角,锅盖是旧瓷的,边缘有道细纹,她每次掀开时都捏着边沿,生怕“哐”一声惊动了风,米是头天泡好的,下锅时她用勺子沿着锅边慢慢推,让米粒顺从地滑进水里,没有一点碰撞声,火候要小,她盯着锅底,见水开始“咕嘟咕嘟”冒泡,赶紧把火往里压了压,只留一缕蓝烟,顺着烟囱慢悠悠地飘。
粥熬好了,她盛在粗瓷碗里,端到窗边的八仙桌上,绿萝的叶子被风拂得晃,她伸手想摸摸,又缩了回来——怕指尖碰到叶子,会发出“沙”的轻响,吵醒风,她就那么看着风在叶尖上跳舞,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影子被风揉碎,再一点点拼起来,阳光渐渐浓了,风似乎也倦了,停在绿萝上不动了,只有叶尖偶尔极轻微地颤一下,像是在打盹。
兰姨搬了张小竹椅,坐在风旁边,她没说话,只是坐着,连咳嗽都捂着嘴,声音闷在喉咙里,她知道风没睡,它只是陪着她,就像从前,那个人还在时,他们常常坐在院子里,谁也不说话,只听着风从耳边过,带着槐花香,带着远处的蝉鸣,那时她不怕风,风里都是他的笑声;后来他走了,风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,她便开始怕,怕风停了,怕风大了,怕风把她最后一点念想也吹走。
午后的风更轻了,兰姨打了个哈欠,起身回屋,她脱了鞋,脚尖点着地,像猫一样轻,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她伸手拍了拍,又抚平了被角,这才躺下,她没拉窗帘,让风从窗缝里溜进来,拂过她的脸颊,她闭上眼,听着风声里自己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和风一样轻。

风没醒,兰姨也没睡,她只是躺在风里,守着这份无声的陪伴,守着这份不敢吵醒风的,小心翼翼的温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