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捧捧上写作业的日子,坐在板凳上写作业的日子
小时候总爱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小板凳上写作业,木凳腿磨得发亮,坐久了腿脚发麻却舍不得起身,傍晚的斜阳透过窗棂,在摊开的练习册上投下暖黄的光斑,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游走,偶尔抬头望见厨房飘来的饭菜香,或是妈妈轻声提醒的“坐直些”,那些被板凳硌出红印的傍晚,藏着最踏实的专注,如今想来,竟成了记忆里最温柔的底色。
在我们老家的方言里,“捧捧”不是什么精致的东西——可能是奶奶的膝盖,是外婆编的竹小凳,是冬天里捂在炕头的一块旧棉垫,是能把你稳稳托住、让你安安心心坐着的地方,小时候我最爱“坐在捧捧上写作业”,那方小小的天地,盛满了铅笔沙沙的声响,蒲扇摇动的风,和比灯光更暖的陪伴。
夏天的傍晚,暑气还没褪尽,奶奶会把老藤椅搬到院里的老槐树下,她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里攥着把蒲扇,先在藤椅上铺块厚厚的棉垫,拍拍垫子说:“来,坐奶奶的‘捧捧’上。”我便屁颠颠跑过去,侧着身子挤进她怀里,小屁股刚沾上棉垫,她就把蒲扇轻轻盖在我背上,风从扇骨间漏出来,带着草木的香和奶奶身上淡淡的皂角味。
作业本摊在奶奶的围裙上——她的膝盖不够平,围裙皱巴巴的布刚好能垫平纸面,我握着铅笔,一笔一划写“人、口、手”,铅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,和远处树梢的蝉鸣缠在一起,奶奶不识字,总凑过头来看,手指点着作业本上的字,嘴里念叨:“这个‘人’字,撇捺要舒展,像人站直了,不能歪。”我写歪了她就用蒲扇柄轻轻敲敲我的手背,却不骂我,只是说“慢慢来,奶奶陪着你”,有时候我写着写着打瞌睡,头一歪,就撞在她软软的肚子上,她便把我搂得更紧些,蒲扇摇得更慢些,风里飘着她哼的童谣:“月光光,照地堂,年卅晚,摘槟榔……”
冬天的“捧捧”是外婆的小竹凳,那凳子只有三寸高,坐久了腿会麻,但凳面上铺着外婆晒了太阳的旧棉裤,暖烘烘的,像揣着个小暖炉,我总爱把脚也蜷上去,整个人缩成一小团,手里攥着冰冷的铅笔,哈着气在作业本上画雾,外婆坐在旁边织毛衣,竹针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,像在给我打拍子,我写“太阳”的“太”字,多写了一点,她停下毛衣,用粗糙的手指擦掉那一点,说:“你看,太阳就一个,不能贪心呢。”窗外的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玻璃上,屋里却暖得很,外婆的棉裤把寒气都挡在外面,只留下一股阳光和棉花的味道。
我最怕写作文,总觉得脑子里空空的,这时候奶奶就会把她纳鞋底的布垫子铺在腿上,说:“来,坐奶奶的‘捧捧’,奶奶给你‘喂’句子。”她不教我写什么,只是讲她小时候的事:“奶奶小时候上学要走五里路,冬天雪深,脚冻得像胡萝卜,捡了块旧木板当‘捧捧’,坐在雪地里写字……”我听着听着,铅笔尖就不停了,把“木板”“雪地”“胡萝卜”都写进作文里,后来老师夸我“写出了真情实感”,其实那真情实感,是奶奶用故事“喂”给我的。

后来我长大了,有了自己的书桌,有了带护眼灯的台灯,再也不用坐在“捧捧”上写作业了,可每当夜深人静,对着难题皱眉时,总会想起那个夏夜的藤椅、冬天的竹凳,想起奶奶的蒲扇和外婆的棉裤,原来“捧捧”托住的,从来不只是小小的身体,还有一颗被爱包裹的心——那些坐在“捧捧”上写作业的日子,那些被蒲扇摇着、被故事喂着、被棉裤暖着的时光,早就成了我生命里最温柔的句子,一笔一划,刻在心里,提醒我无论走多远,都有人在身后,稳稳地托着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