肚皮上的老马驹
相册里压着张泛黄的照片,边角卷得毛毛躁躁,像被时光啃过的旧饼干,照片里,爷爷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盘腿坐在炕沿上,妈妈才四五岁,骑在他圆滚滚的肚皮上,小手揪着他花白的头发,咯咯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,阳光从糊着高梁纸的窗户棂挤进来,落在爷爷的肚皮上,那肚子像刚发好的面团,随着爷爷的呼吸一起一伏,妈妈就坐在那面团上,像骑在一匹温顺的老马驹背上。
妈妈说,她小时候最爱骑爷爷的肚子,爷爷的肚子是她的专属“游乐场”——夏天,爷爷的肚皮会冒出细密的汗珠,妈妈就趴在上面,用小手画圈圈,说这是“给老马驹洗澡”;冬天,爷爷的肚皮像个暖炉,妈妈揣着冻红的小手贴上去,爷爷就哼着跑调的童谣:“小老鼠,上灯台,偷油吃,下不来……”妈妈听着听着,就在他肚皮上睡着了,口水浸湿了他褂子的前襟,爷爷也不恼,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拍着一团刚出炉的棉花糖。
爷爷的“马背”上,还藏着妈妈数不清的“冒险”,她会把爷爷的肚子当山,顺着他的肋骨往上爬,爬到脖子边上,揪着他的耳朵喊“我到山顶啦!”;她会把爷爷的肚脐眼当“山洞”,把小手指头伸进去,假装在洞里“捉迷藏”;有时候她嫌“马跑得慢”,就揪着爷爷的头发当缰绳,嘴里喊着“驾!驾!”,爷爷就真的晃着身子,假装“马儿”颠起来,妈妈就笑得前仰后合,差点从“马背”上滚下来,爷爷赶紧伸出胳膊圈住她,祖孙俩滚成一团,奶奶在旁边嗔怪:“老头子,别把娃摔了!”爷爷却笑得更响了,肚子上的肉跟着一颤一颤,妈妈又爬了上去,继续她的“骑马游戏”。
后来妈妈长大了,不再骑爷爷的肚子了,她开始帮爷爷干活,去田里割麦子,回家给爷爷烧水洗脚,爷爷的肚子慢慢瘪下去,像泄了气的皮球,再也没有了当年那样圆滚滚的“马背”,妈妈偶尔会想起小时候骑在爷爷肚子上的日子,就蹲在爷爷身边,轻轻摸着他的肚子,说:“爹,您那时候的肚子,可真软和。”爷爷就眯着眼笑,花白的胡子跟着一抖一抖:“那是,你小时候啊,把我肚子当床,睡得可香了。”
再后来,爷爷走了,妈妈站在爷爷的坟前,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照片,眼泪掉在照片上,模糊了妈妈骑在爷爷肚子上的笑脸,她忽然明白,爷爷的肚子不只是她的“游乐场”,更是她童年里最温暖的港湾,那圆滚滚的肚皮,驮着她的童年,驮着她的笑声,也驮着爷爷对她全部的爱——像一匹老马驹,默默驮着小小的主人,走过了最无忧无虑的时光。

现在我也长大了,偶尔会想起妈妈讲的故事,想起那张照片里的“老马驹”,我想,如果时光能倒流,我也想骑在爷爷的肚子上,揪着他的头发,听他哼跑调的童谣,感受那像暖炉一样的温度,只是我知道,有些时光,就像爷爷的肚子一样,再也回不来了,但那份爱,却像照片上的阳光一样,永远暖暖地照在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