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声色哟哟,巷口那声色哟哟

巷口的清晨总被声色浸透,小贩的竹篮里码着带露水的青菜,油条在热油中滋滋作响,混着豆浆的醇香漫过青石板,卖花婆婆的茉莉花串颤巍巍晃着,路过孩子的嬉闹声、自行车铃铛声,还有阿伯们摇着蒲扇的闲谈,都揉进了这方小小的天地,夕阳斜斜爬上斑驳的砖墙,把吆喝声染成暖金色,连空气里都飘着“哟哟”的烟火气,是市井最鲜活的注脚。

夏日的蝉鸣把老巷的午后拉得格外长,石板路被晒得发烫,空气里飘着槐花和晒被子的混香,我总爱搬个小板凳坐在巷口,看摇着蒲扇的张奶奶逗她家那只花猫,听隔壁王婶剁馅子的“笃笃”声,还有偶尔飘来的、带着点戏谑的吆喝——“哟,小囡囡,又来啦?”说话的是李爷爷,他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子卷到胳膊肘,露出的胳膊晒得黝黑,眼睛却亮得像浸了水。

每次李爷爷这么喊,我就会把头埋进膝盖里偷笑,因为他的声音里总带着股特别的“色哟哟”,这个词在老巷里没人说得清具体是啥意思,像是一块浸了糖的姜,甜中带点辣,又透着股子热乎的烟火气,张奶奶说,“色哟哟”是夸人精神头足,像夏天的向日葵,永远朝着太阳;王婶说,“色哟哟”是形容东西新鲜,刚从地里拔的萝卜,带着泥腥味,咬一口嘎嘣脆;而李爷爷自己摸着胡子笑:“啥意思?就是日子过得有滋有味,连说话都带着花儿!”

我第一次懂“色哟哟”的味儿,是六岁那年的夏天,那天我蹲在巷口看蚂蚁搬家,不小心摔了个狗啃泥,膝盖磕出了血,正咧着嘴要哭,李爷爷端着碗绿豆汤从屋里出来,看见我,先“哎哟”一声,然后蹲下来,用粗糙的手指擦掉我脸上的泥,笑着说:“小囡囡别哭,你看这蚂蚁搬家多‘色哟哟’,你摔一跤,也算给土地爷磕了个头,以后福气旺着呢!”他说话时,绿豆汤的甜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,让我忘了疼,反而咯咯笑起来,那碗绿豆汤,喝到最后,连碗底都泛着“色哟哟”的光。

后来我才知道,李爷爷的“色哟哟”里藏着好多故事,他年轻时是镇上的戏迷,能唱一嗓子《穆桂英挂帅》,每次庙会,他穿一身红戏服,画着浓重的油彩,站在台上一开口,台下就喊“好”,他说唱戏得“色哟哟”,眼睛得亮,嗓子得冲,连水袖都得甩出花儿来,不然怎么对得起看戏的人?现在老了,唱不动了,就把“色哟哟”揉进日子里——早上给窗台上的月季浇水,嘴里哼着“苏三离了洪洞县”;下午坐在巷口剥毛豆,看见谁家孩子放学,就喊一声“小兔崽子,作业写完没?”;晚上摇着蒲扇给邻居们讲古,讲到精彩处,手舞足蹈,眼睛里的光比星星还亮。

巷口的“色哟哟”不只是李爷爷的,张奶奶逗她家花猫,会捏着嗓子喊“咪咪咪,过来吃小鱼干,今天这鱼可‘色哟哟’啦!”花猫“喵呜”一声,跳上她膝盖,尾巴尖儿翘得老高;王婶包饺子,擀面杖在案板上“哒哒哒”跑,一边喊她男人:“老王,快来!这韭菜馅儿刚拌的,‘色哟哟’得很!”老王从屋里探出头,笑着说:“比我当年娶你时还‘色哟哟’!”王婶就抄起面团扔过去,两人笑作一团,连案板上的饺子都跟着“笑”出了褶子。

去年我回老巷,发现巷口的老槐树被台风刮倒了,李爷爷的戏服也收进了箱底,可巷口的“色哟哟”一点没少,新搬来的小年轻在楼下支起烧烤摊,烟火气里,他扯着嗓子喊“羊肉串嘞,刚烤好的,‘色哟哟’的!”张奶奶的花猫老了,蹲在石阶上晒太阳,眯着眼睛,像一团会呼吸的毛球;王婶的孙子满地跑,她追在后面喊:“小祖宗,慢点跑,别摔了‘色哟哟’的腿!”李爷爷坐在旁边,看着眼前的一切,摸着胡子笑:“你看,这日子啊,就像这老巷的石板路,踩上去硌脚,可心里头,‘色哟哟’的。”

原来“色哟哟”从来不是什么华丽的词,它是老巷的魂,是日子里的甜,是人与人之间最暖的那股烟火气,它藏在李爷爷的绿豆汤里,张奶奶的猫叫声里,王婶的饺子馅里,藏在每一个平凡却滚烫的日子里,就像夏天的蝉鸣,听着吵,可少了它,这夏天,就少了那么点“色哟哟”的味儿。

巷口那声色哟哟,巷口那声色哟哟

如今我每次想起老巷,最先听到的,还是那声带着笑的“色哟哟”——像一缕风,吹过石板路,吹过老槐树,吹进心里头,暖洋洋的。